冰河废墟上空的风雪已经刮了两天。
地上的积雪冻结成了坚硬的冰壳,每踩下一脚,都要费力地将靴底从冰渣的吸附中拔出来。我走在前面,手里的生锈铁棍不时敲击着前方被雪掩埋的凸起物,确认那里是一块废铁还是一具尸骸。
自从冻骨矿屯被物理格式化之后,头顶云层里的压迫感就变得越发明显。哪怕不用抬头,我也能感觉到那种类似紫外线灼烧皮肤的微弱刺痛感。那是系统生命雷达的高频扫描波束。因为废矿区的超量垃圾导致它无法准确定位我的异常数据,它的扫描频率正在暗中加快。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贴近了头皮。
温盏战栗着跟在两步开外的地方。她把那顶起球的毛线帽拉得极低,几乎遮住了眼睛,脚步深一脚浅一脚。
绕过一片旧时代的桥墩废墟,前方的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顶破烂的帆布帐篷。
这顶帐篷出现得极其突兀,周围没有任何流民走动踩踏出的痕迹。最诡异的是,帐篷周围的光线发生了一种不符合物理折射率的微调。原本铅灰色的暴雪环境,在靠近帐篷五米范围内时,变得柔和起来,甚至连风声都被刻意过滤掉了几分尖锐,透出一种凄美的氛围。
帐篷下,一对母女相互依偎着。母亲的脸色苍白但没有任何冻疮的痕迹,小女孩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,正用极其微弱且惹人怜爱的声音喊着“冷”。
我的视网膜右下角,代表系统面板的位置猛地闪烁起刺眼的金色光芒。
【检测到濒危生命。】
【《等价救援法》最高级别悬赏触发:挽救纯洁的灵魂,你将获得1000公斤极品无烟恒温煤的慷慨馈赠。】
文字跳动的同时,一股混杂着廉价馨香的气味顺着风钻进鼻腔,试图麻痹我的神经,诱导人体分泌多巴胺与保护欲。系统在高空地图级抹杀失败后,底层算法悄然回退,直接切换成了这种极度恶心人的软性收割模式。它企图用最直白的弱者困境,加上极其丰厚的物资,来撬开我的情绪闭环。
温盏停住脚步,看着那对母女,又看了看半空中半透明的任务面板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触及到我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救救我们……求求您,只要一点点火……”母亲察觉到了靠近的脚步,抬起头,眼神里那种绝望与希冀交织的尺度,被系统的代码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冲锋衣袖口磨破的线头。随后,我抬起手,用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那块闪烁着金光的“接取”按钮。
空气中爆发出一阵极其浮夸的蓝色粒子光效。紧接着,一吨散发着幽蓝光晕、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极品无烟煤,伴随着柔和的“天籁”音效,具现在一旁的冰面上。
那对母女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极度狂热的希望。系统需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被救者的极度感恩,以及施救者在这一刻涌现出的巨大道德满足感。只要这两种情绪完成交汇,贪欲血条就会被瞬间拉满,变成系统最肥美的养料。
我走到那堆极品无烟煤前。
在母女俩期待的注视下,我抬起沾满冻泥的军靴,对准最下面的一块煤砖,猛地一脚踹了上去。
哗啦——
堆叠成山的无烟煤失去了平衡。我没有停下,手里的铁棍像扫帚一样横向挥击。一整吨散发着救命温度的高级物资,在重力的作用下,顺着冰面的斜坡,全部倾泻进了旁边那个深不见底的冰河窟窿里。
煤块砸破水面,溅起刺骨的黑色水花。几滴冰水打在我的脸颊上,带来真实的寒意。系统刻意调制的那些柔和光影和馨香味,在绝对的破坏面前变得支离破碎。我眼底那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贪欲血条,在刚刚有抬头上扬趋势的瞬间,被这种纯粹的物理浪费行为死死踩回了谷底。
“你疯了!那是煤啊!你这个怪物!”
绝美柔弱的母女在短暂的呆滞后,脸上的凄美瞬间荡然无存。母亲爆发出极其尖锐恶毒的咒骂,用废土上最下作的词汇诅咒着我。那些恶毒的声音像锯条一样刮擦着耳膜。
我没有理会她们的咒骂。我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方测算风向的积雪飘落轨迹,将铁棍插回腰间,漠然转身。
“你们的感恩,只会成为喂饱它的饲料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在离去时,我的靴底看似随意地踩在了一块隆起的积雪废墟上。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脆弱的冰壳大面积塌陷。一个黑乎乎的地洞入口暴露在冷风中。地洞边缘,裸露着一截极其粗糙的旧树皮和几块天然的燧石。
温盏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绝望哭嚎的母女,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我踩塌出来的地洞,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她对我这种冷酷无情的手段越发敬畏。
头顶的云层突然翻滚起来。
没有满足感,没有感激。系统奖励结算模块因为情绪闭环的彻底断裂,陷入了持续报错的死机状态。
我揣在内兜里的老式按键手机突然开始高频震动。我隔着衣服按住键盘,屏幕的光晕透出来,闪过一长串血红色的代码杂音。那是物理降维网络截获的底层乱码。
系统因逻辑死锁而恼羞成怒了。它不再顾忌渲染成本,某种毫无感情的冰冷重物,正无视常规寻路逻辑,准备被强行空投到这片区域。
“跑。”我揪住温盏的后领,将她猛地往前方锈铁防空洞的方向一推,脚步瞬间加快到极限。
